伊森是在一個該回家的夜裡離開的。
機車是他的最愛,也是最後載著他的那一台。
那天晚上,亞歷克斯在廚房裡把湯熱著,聽著雨打窗,等著門口傳來鑰匙落進舊碗的聲音。
可是門始終沒有響。
十三年的並排碗、左側的床、客廳裡那個固定的位子,以及伊森每次晚到時,總會悄悄坐下來聽完的音樂,從此都少了一個聲部。
亞歷克斯是指揮家。
他習慣把散亂的聲音收進同一個節拍,讓不同的人奏出完整的樂章。
伊森在印刷廠上晚班,習慣把散亂的日子印成可以帶回家的東西——兩份飯、一包薑、一張寫著「我晚到也會聽」的票根。
他們一起生活了十三年。
伊森出過櫃,亞歷克斯來自單親家庭。
他們的家究竟是否被法律承認,從來沒有寫在名冊的第一欄;真正屬於彼此的東西,只藏在抽屜深處那張被折得很小的紙條上。
上面只有三個字。
「想你。」
伊森死後,後事認血緣,席位認稱謂。
辦公室把他的名字從名冊上蓋掉,世界很快恢復原本的秩序,彷彿一個人的離開,只需要幾個印章、一張證明,就能被整理乾淨。
只有亞歷克斯知道,不是這樣。
他去過事故現場,看見最愛的機車被折斷,也看見那個曾經會在門口喊他名字的人,再也沒有溫度。
回到家後,他開始寫下伊森。
不是為了告別一次。
而是因為「晚歸」這件事,不能就這樣結束。
他把那些來不及說的話、一起吃過的飯、聽過的音樂、伊森留下的票根與字句,一點一點寫進空白裡。
字會被印成書。
書仍然不夠。
因為有些人不是寫下名字,就能被留下。
真正的完成,是最後一場演奏。
燈暗下去。
亞歷克斯站在指揮台上,抬起手。
十三年的空碗、空拍、門口沒有響起的鑰匙聲,以及那些再也無法回家的夜晚,都被收進同一個呼吸裡。
然後,在某一個瞬間,他看見伊森坐在那個熟悉的位子上。
安靜地聽著。
不再晚歸。
只是聽完。
音樂結束。
燈亮。
席空。
有些人離開以後,仍會準時進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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